
1942年9月底,东中国海。
秋风已带着寒意,一艘名为“里斯本丸”的日本货轮,正装载着一批特殊的“货物”,从香港驶往日本。
船上的“货物”,是1816名英军战俘,他们是在香港战役中被俘的军人、医护甚至文员。
货轮的前、中、后三个货舱被改造为临时的囚笼,每个舱口都有铁栅栏封锁,甲板上巡逻的日军士兵目光警惕。
此时,船上的看守、船内的囚犯,以及附近的舟山岛渔民,谁也不知道,接下来的24小时内,他们将面临着什么。
展开剩余93%一、最后24小时:平静的假象英军:
1942年10月1日,凌晨4点,天还未亮。
在前舱的黑暗里,21岁的英国炮兵汤姆·威勒试图翻身,肩膀却撞到旁边的人。
45厘米——这是平均每个战俘拥有的宽度。
空气里弥漫着汗味、排泄物和绝望的气息。
汤姆摸了摸贴身口袋,里面藏着一张妻儿的照片,边缘已经磨损。
在他上方几米处,日军哨兵的皮靴声在甲板上来回作响,规律得像个节拍器。
“里斯本丸”是艘1900吨的老船,原本设计载客几百人,现在却塞进近两千人。
日军在9月27日将它从香港深水埗码头启航时,没有在船体漆上任何红十字标志,也没有通过外交渠道通知交战国。
相反,船上却装了两门火炮,这使它成为合法的军事目标。
日军:
甲板上,日军押运指挥官田村少佐刚刚完成巡视。
他在日记里写道:“货物状况稳定,航行顺利。”
在他眼中,底舱里那些欧洲面孔不是人,是“货物”,是需要安全运抵日本的战略资源——他们将是矿场和工厂的劳动力。
田村接到上级明确指令——如果遭遇袭击,优先确保日军士兵和船只安全,战俘可以次要考虑。
这条指令在他的眼里,是个可操作的流程规范,而不是什么道德选项。
舟山渔民:
同一时间,舟山东极岛的青浜岛,52岁的老渔民林阿根已经起床。
他检查了渔网,修补了昨晚发现的破洞。
东极岛位于舟山群岛最东端,距离“里斯本丸”航线约30海里。
这里的渔民世代以海为生,对1942年的太平洋战争只有模糊的概念——他们听说日本人占了上海,占了舟山本岛,但在这片偏远的岛屿,生活还得继续。
林阿根点起旱烟,望向漆黑的海面,今天该是个捕鱼的好天气。
二、最后22小时:灾难的时刻英军:
10月1日上午7时整,灾难发生了。
美国潜艇“鲈鱼号”已经跟踪“里斯本丸”两个小时。舰长通过潜望镜观察到这艘船装有火炮,且无任何战俘船标识,于是下达了攻击命令。
很快,四枚鱼雷射出,其中一枚击中“里斯本丸”船尾右舷。
爆炸声如巨兽怒吼。
在底舱,汤姆·威勒被抛起来,又重重摔在别人身上。
海水从破口涌入,黑暗瞬间被惊恐的尖叫撕裂。
但很快,有人用英语大喊:“安静!保持秩序!”
几位军官试图控制住局面,他们组织战俘用能找到的一切容器——饭盒、鞋子、帽子——往外舀水。
与此同时,在人们努力压抑住声音的寂静中,陆陆续续,摩尔斯密码的敲击声在不同舱室间响起,这是他们唯一能确认彼此还活着的方式。
日军:
甲板上,田村少佐的反应截然不同。
爆炸后的最初几分钟内,他迅速评估了舰体损伤——船尾中弹,引擎未受损,船还能浮着。
他立即启动预案:
首先转移日军士兵到随行的护航舰上,其次确保机密文件安全,最后——他看着舱口,停顿了几秒——确保“货物”不会在转移过程中制造麻烦。
上午9时,大部分日军士兵已转移完毕。
随后,田村稍微顿了顿,下达了那个将载入史册的命令:
“封闭所有战俘舱口,用木条加固,覆盖防水布。”
锤击声从甲板传来。
底舱的战俘们起初以为是舰上的日军正在进行修复作业,直到他们看见木条从舱口缝隙中被钉入,光明一点点的消失,没过多久,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防水布彻底吞噬。
很快,空气开始变得灼热。
二氧化碳的浓度上升,让汤姆感到呼吸困难,他听见旁边有人在祷告,有人在哭泣。
三、最后20小时:底舱、甲板与海岛英军:
上午10时。
前舱的战俘中,有一位叫约翰的工程师。
他摸到那把在战俘间秘密传递的屠夫刀——这把刀原本是厨房用具,被偷偷带了下来。
“我们需要劈开一个出口”,约翰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“但不是舱门,是侧面的船板,那里可能薄一些。”
没有人有异议,人们开始默契的自救。
在这种已经缺氧的环境下,每一刀都会耗费巨大的体力。
一个人砍三十秒,下一个接上。
没有争吵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金属撞击木头的声音。
舱里剩下的人也自觉的分成了两组,一组人继续舀水,另一组人照顾伤员和昏迷者。
这是,中舱传来了摩尔斯密码:“你们的空气还能坚持多久?”
前舱只是回应了简单的一句话:
“继续敲击,保持希望。”
日军:
田村少佐站在护航舰的甲板上,看着“里斯本丸”缓缓倾斜。
他身旁的年轻士兵山本低声问:“少佐,他们会……全部淹死吗?”
田村没有看他,也没有正面这个问题,只说淡淡的说到:“我们在执行命令。”
田村倒也说不上是个天生的恶魔,但他是个日本职业军人。
而在日军的军事体系中,服从,往往被看做是最高的美德。
在当时的日本军方看来,战俘可能暴动,可能抢夺救生艇,可能泄露军事机密——封舱,才是最“稳妥”的选择。
至于1800多条人命,他们不在乎。
舟山渔民:
上午11时,林阿根和岛上其他渔民看到了海面上的异常。
“里斯本丸”的烟囱倾斜,浓烟滚滚。
起初他们以为是商船事故,但接着,他们看到了海面上漂浮的人影——很多很多人。
渔民们聚在岸边,议论纷纷。
有人担心是日本人,救人会惹祸上身;有人说可能是海盗船;更多人只是看着,不知所措。
这时,岛上最年长的渔民周伯说了那句话:
“海里漂着的是人。见死不救,天理不容。”
这句话,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。没有表决,没有辩论,渔民们转身跑向自家的渔船。
上午11时30分,第一艘小舢板划出港湾。
到正午12时,青浜岛和庙子湖岛的近200名渔民,驾着46艘大小渔船,全部冲向了那片海域。
他们知道可能有日军舰艇,知道可能有危险,但没有人犹豫。
四、最后5小时:选择与拯救英军:
下午1时,“里斯本丸”倾斜到了30度。
底舱,约翰和战友们终于劈开了一个直径约50厘米的洞。
海水汹涌而入,但新鲜空气也涌了进来。战俘们从这个狭窄的洞口一个个挤出,爬上正在沉没的甲板。
等待他们的,却是日军护航舰的机枪扫射。
一些战俘选择跳海求生,更多人则是被困在逐渐沉没的船体周围。
海水冰冷,许多人因体温过低,即将失去意识。
就在这时,渔民们的船队到了。
舟山渔民:
林阿根的船最先接近一群挣扎的战俘。
他看到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,脸色惨白,手臂死死抓着一块木板。
林阿根伸手去拉,对方却因为恐惧而挣扎。
“别怕,我们是救你的!”
林阿根用舟山话喊,当然,对方听不懂。他干脆跳进海里,从后面托起那个年轻人,船上的人合力将他们拉上来。
此时,双方谁也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。
但幸运的是,随后被救上来一个战俘懂些中文,他用手指在船板上划出汉字:“香港英国人”。
渔民们这才明白他们的身份。
没有欢迎,也没有排斥,只有最质朴的救助。
渔民们脱下雨衣裹在战俘身上,拿出随身带的烤红薯和淡水——这些是他们自己的午餐。
另一艘船上,渔民任阿宝救起三名战俘,其中一人从手指上褪下一枚戒指,比划着要送给他。
任阿宝摇摇头,把戒指推回去,然后递过去一个水壶。
下午2时至5时,救援在日军的视线下紧张进行。
日军舰艇曾向救援船队方向开炮警告,但渔民们没有退缩。
他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在礁石和岛屿间穿梭,将战俘一批批转移到岸上。
五、最后时刻:庇护与失去夜幕降临时,384名战俘被救上岸。
渔民们将战俘分散藏匿——有的藏在山洞里,有的藏在废弃的房屋中,有的甚至被藏在渔船的夹层下。
所有人都在担心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。
而一切,也果然如预料之中。
10月3日,日军上岛搜查。
他们挨家挨户地找,威胁、恐吓,大部分战俘被发现并带走——根据记录,381名被救战俘最终被日军俘虏,押往上海的战俘营。
但有三名战俘在渔民的巧妙掩护下躲过了搜查:
詹姆斯·温斯顿、约翰·法雷尔和威廉·波特。
这三位幸存者被渔民藏在了岛上一个隐秘的洞穴里,每天由渔民冒险送食物和水。
两周后,渔民们凑钱雇了一艘小船,将三人送到国统区控制的浙江沿海。三人历经辗转,最终抵达重庆,向世界讲述了“里斯本丸”的真相。
而那把劈开舱门的屠夫刀,后来被一位战俘偷偷带上岸,最终留在了中国。
它现在是中国博物馆里的文物,刀刃上的缺口,是24小时绝望与希望的见证。
尾声:记忆的形状“里斯本丸”沉没了,但关于它的记忆,却在三个世界里长出了不同的形状。
在幸存战俘的记忆里,那是永不褪色的创伤与恩情。
汤姆·威勒活到了战后,每年10月2日,他都会面朝东方静默。
他的儿子回忆说:
“父亲很少谈细节,但常说两句话:一句是,在黑暗中,最可怕的是孤独’;另一句是,拯救不需要共同的语言。”
获救战俘和他们的后代,几十年来一直在寻找当年的救命恩人,2014年,几位英国幸存者后代终于来到东极岛,在渔民后代面前深深鞠躬致谢。
在东极岛渔民的记忆里,这不过是“该做的事”。
林阿根的儿子林和平说:
“父亲从不觉得这是壮举。他说,打鱼的人,从海里救人,天经地义。”
每当孙辈问起,“阿爷,你救过外国人吗”时,他也只是轻描淡写说上一句:
“哦,好像有那么回事”。
直到历史学者找来,渔民后代才从箱底翻出保存了半个多世纪的西餐刀、口琴和戒指——那是战俘留下的信物,被渔民们珍藏,却从不炫耀。
那么,日本呢?
战后东京审判,“里斯本丸号”事件未被重点审理。
在日方记载中,它被轻描淡写的描述为一次“战时运输损失”,细节语焉不详。
作为最应该直面历史、最应该反思、最应该悔过的一方,“里斯本丸号”成了档案柜里泛黄的纸张,成了统计数据中的一个数字,成了宏大叙事中被折叠的段落。
2025年5月20日,东极岛的青浜岛上,竖起了一座“东极渔民营救英俘纪念碑”。纪念碑的揭幕仪式上,18名英国“里斯本丸”英军战俘后代的代表团专程前来参加。
渔民的后代们依然住在岛上,依然出海打鱼。
当被问起祖先的义举,他们通常会说:“换了你们,也会这么做的。”
距离那24小时已经过去82年了。但有些选择,永远新鲜如初。
而日本依旧沉默工程配资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写在最后:感谢您读到这里。《里斯本丸号的沉没》这本书有个副标题,叫“被遗忘的二战悲剧”。的确,且不说日本和英国,哪怕是在咱们自己国内,里斯本丸号的热度也不算高。但历史不应被遗忘——尤其是有人,有国,刻意想要遗忘他们的时候。这本书很好,你值得读一读。发布于:浙江省垒富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